我叫刘小山。

这个名字是村里的守村人老刘头给起的，因为我是在山脚下被他捡回来的。

“那时你才这么点大，身上只裹着一件破衣服，一直大哇哇哭，但我一看到你时，你就不哭了，咱爷俩有缘。”老刘头两个手掌合拢，比划着大小跟我说。

老刘头是村里的守村人，养活自己都困难，更别说还要养活我了，所以我是在村里面吃百家饭长大的，今天吃张家一口粥，明天吃李家一张饼，衣服村里人东拼西凑给我的。

我就像是山里的小草一样，没人看管也能活，到了上学的年纪，老刘头跟村里商量了好些天，学杂费由村里承担，我可以上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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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很苦，但我早已习惯。

15岁那年，我初中毕业了。

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，但我没有去读。我已经长大了，也明白了一些道理，吃了村里十几年的饭，这样的恩情我已经还不起的，实在没有脸再让本就不富裕的村里负担我这样一个孤儿的开销。

我跟老刘头说，我要进城打工，他沉默着抽着那自制的旱烟，只是吐出的烟却越来越浓，相处了这么多年，他明白我的想法。

沉默了很久后，他叹了口气：“去吧，自己要小心些，城里不比咱村里。”

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城里的车，老刘头连夜在我的内裤的前面缝了个口袋，里面放着他攒了一年的三百元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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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都是小面额，最大的面额也才是十块钱，一捆塞在内裤口袋里，如果在平日我会觉得很好笑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现在只感觉眼睛很痒。

也许是进了风沙吧，但车里哪来的风沙！

城里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，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楼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车，路居然不是泥巴的。

我在城里流浪了半个月，由最初进城的兴奋到最后的茫然，我已经不记得我去了多少家店问招不招工了，走到哪里人家都是摇头。

“你太小了，我们不能用你，出了事提不起责任。”

“啥也不会，招你干嘛。”

“走开走开，别打扰我做生意，我这不招工。”

这十几天，我在桥底睡过，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过，三百元已经花光了，我开始怀疑，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吗？或许城里根本就没有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处。

已经我无助地在城里游荡，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，我遇见了他。

周远山。

那年的他二十五岁，开着一张小小的建材贸易公司，小小的门面，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，他看到被对面商铺老板赶走的我，那时我的蹲在街边，脸被饿得煞白。

他把我拉到了他的门面内，笑着递给我一个面包：“小孩，饿了吧，怎么不回家，在市场里瞎跑。”

“我叫刘小山，十五岁，没有家，孤儿，在找工作。”

“我店里缺个打杂的，包吃住我店里，一个月800，干不干？”

心里苦的人，很容易被一点甜占满，因为只要有一点点的甜，就可以把那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。

从那天开始，我成了周远山的学徒和跟班，他成了我的老板。

说是打杂，真的是什么都要学都要干。搬货，记账，跑腿，打扫卫生，有时候还要给他做饭，我做饭的手艺是跟村里的大婶们学的，都是些普通的家常饭菜，老板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，总跟我说：“小山，你这手艺，比外面那些饭店都不差。”

我知道他是在哄我，但每次都感觉很开心。

随着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，老板慢慢开始教我认识建材的型号，规格，如何与客户说话，沟通，跟人相处的礼仪和门道，教我怎么做合同，如何计算成本做标书。

慢慢地，他的生意越做越大，从小铺面换成了写字楼，从我们两个人变成了一整个团队。

我跟他的关系，不像老板和员工，倒是更像哥哥和弟弟。

我生病的时候，是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，一守就是一整夜。我被人欺负的时候，是他冲在我的前面替我挡着。他从不过生日，但每年却总记得我的生日，从没忘过给我买蛋糕。

在我进城里的第四年，老刘头走了，我茫然无措，是老板开车带着我回到村里见了老刘头最后一面，全程都是他跟村里人一起张罗着，办好了老刘头的身后事。

老刘头下葬那天，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我在这世上仅剩的根没了，那天我才知道伤心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，只能出嗓子里发出一阵阵沙哑嚎叫。

那天晚上，老板一直陪着我到天亮，他怕我想不开，一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，大部分我都记不得了，但只有两句话印在我的脑海中。

“小山，你知道吗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，你蹲在那里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狗，我当时就想，如果我不帮这小孩一把，他可能就真没了。”

“别怕，我没有家人，你也是孤儿，以后咱哥俩一起过，我就是你大哥。”

从那天起，我就认定了，他就是我大哥，这辈子都是。

回到城里后，生活继续要向前走，生意越做越大，公司也引进了几位合伙人。

大哥是那种在生意上，对外人精明，对自己人完全信任的人。

这是他的优点，也是他的弱点。

合伙人联合起来做局，架空了大哥，逼着他走，有时候自己人往往比外人还要狠得多，合伙人要让他净身退出公司，他提出了唯一的条件，保住我的职位。

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，我没有去打扰他，在他办公室门口守了一夜。

第二天他准备离开公司，推开办公室的门，就看到我从地上爬起来，递给他一个面包，像极了那年他把我捡回店铺的情景，只是这次变成了我递给他面包。

“小山，我要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

“你留在公司，好好干。”

“大哥你不在的话，我干不好，就算能干好，我肯定也不好好干。”

“你想跟我走？”

“大哥，你在哪儿，我就在哪儿。”

“会一无所有的。”

“那就一无所有。”

大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没有继续说话，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，偷偷抹了下眼睛。

我们真的从头再来了。

没有办公室，就租了个便宜的车库来当仓库和办公室。

没有客户，就从头一家一家地跑。

没有资金，大哥把车和房子都抵押了，两个人一分钱恨不得分成两半来花。

最难的时候，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。他把自己的手表卖了，给我发工资，我死活都不收，大哥瞪着眼睛说；“你是跟我出来的人，我不能让你饿着。”

我说：“哥，我不要工资，咱俩一起扛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最后硬把钱塞进我的口袋里。

就这样，一年、二年、三年...生意慢慢好了，公司也渐渐有了规模，比之前的规模大了一倍不止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。

整整十年。

我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，变成了现在二十五岁的小伙子。他呢，从二十五岁的小伙子，成了现在三十五岁的中年人。

但在我心里，他永远都是那个递给我面包年轻人的样子。

我要结婚了。

对象是隔壁公司的一位姑娘，叫晓月，善良、温柔。晓月不嫌弃我无房无车还是孤儿，她跟我说：“小山，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，不是别的，你敢娶我就敢嫁。”

我第一个打电话告诉的人，就是大哥。

“大哥，我要结婚了！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，然后传来大哥的笑声，笑声特别大：“好，小山你要结婚了，大好了。”

“大哥，婚礼那天，我想你来当我的家人，做我的证婚人，你是我大哥，要坐在我的父母位上。”

我听到电话那头大哥吸了一下鼻子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小山，我就是你的家人，你的大哥，你放心，我一定到。”

没有人能懂我有多开心，我，刘小山，在这世界上，现在有了两位亲人。

婚礼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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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选了一家很高档的酒店，来了很多这些年生意上认识的朋友，客户，很热闹。

我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，眼睛一直盯着路口。

我在等大哥。

直到仪式开始了，大哥还没有来。

我安慰自己，可能路上堵车了，大哥那么忙，晚一点到也正常。

然而直接到仪式结束，大哥也没有来。

我开始心慌，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，发微信也不回。

直到婚礼结束，我送走了最后一名宾客，服务员都开始收拾桌子了，大哥都没有出现。

我站在空荡荡的酒店大厅，看着家人席上的那把空着的椅子，上面还放着一朵胸花，那是我选的，特别漂亮，专门留给大哥戴的。

晓月走了过来，拉着我的手安慰我：“小山，大哥也许是有急事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那一刻，我心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也许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，我把他当成了家人，或许...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名手下员工。

为什么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，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，你还答应我一定会来的。

那一晚我失眠了，我咬紧牙关，不让眼泪流出来。

三天后，有人敲门。

我打开门后，看到的是大哥的秘书小陈，眼睛发红，好像几天没睡觉。

她递给了我一个信封和一个文件袋：“刘总，这是老板让我交给您的，说是给您的结婚礼物。”

我没有伸手去接，沙哑着声音让她把东西拿回去。

看着不肯离去的陈秘书，我的声音又加大了几分：“拿回去给他，三天了，没有一句解释，现在送个礼物就完了？我不要，你告诉他，我不要他的东西。”

小陈的手在发抖，看着我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：“老板，老板他来不了了。”

什么来不了，就算去国外出差，难道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？

“你婚礼那天，老板是准备来的。”小陈的声音哽咽“他很早就出发了，还说要早点到，还能帮你布置一下会场，那天他太高兴了，可能是情绪太兴奋，开车的时候，出了车祸...”

老板昏迷前，把我叫到身边，跟我说：“我兄弟结婚，这一辈子就这一次，不能因为我受到影响。千万别告诉他，让他好好把婚礼办完。”

我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。

大哥不是没来。

他来了。

他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。

他昏迷之前想的都不是自己，想的是不能因为他而影响了我的终身大事。

我颤抖着从小陈手中拿过那个信封，拆开。

“小山：

十年前，我在街边捡到一个快晕倒的小孩，你蹲在那，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，我当时就想，如果我不管你，你可能真就没了。

让我没想到的是，后来的你成了我的兄弟。

公司被人抢走，你想都没想就跟我走，你说我在哪里，你就在哪里，你说一无所有就一无所有。

小山，你知道吗？你的这些话，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重要的话。

从那天起，我心里就认下了，你是我周远山的弟弟，亲兄弟。

我没有家人，你也没有，那咱俩就是彼此的家人。

现在你要结婚了，要有自己的小家了，我真的高兴，从心底里觉得高兴。

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，想来想去，这公司是我俩从头干起来的，它是我的也是你的。

文件袋里是股权转让书，公司50%的股权，我已经签好字了。

千万别推，如果认我是你的家人，是你的大哥，那就收下它。

以后的路，咱哥俩一起走。”

我慢慢打开文件袋，抽出里面的文件，赫然是一份大哥已签好字的股权转让书。

转让方：周远山

受让方：刘小山

转让股权比例：50%

大哥把他半生的心血，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分了我一半。

我到底应不应该接受这么贵重的结婚礼物？